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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方天行,1952年6月生,上海市人。现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团长,大校军衔,广东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曲家。曾先后就读于武汉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
印象
在战士歌舞团团长办公室见到方天行的时候,我惊诧于环境的朴素。最简单的办公桌椅,上了年代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奖状的装饰。窗外,依稀有女高音华丽的歌声,因了距离,显得光影摇曳。方天行在办公桌后逆光而坐,我看不清他面部的轮廓。但是他的声音宽厚洪亮,正是我想像中那种军人加音乐家的声音。
他是个爽朗而健谈的人,很容易地浸入到对往事的回忆中去,很容易地把他的过去与他的思考显示在我面前。他还很风趣,思维活跃,他的叙述中不时出现一些细节性的故事或者扩展开去的思考,像河流,怀抱浪花前行。在这样的他面前,我要做的不是提问,不是看,只是静静地倾听……
成果
主要作品有:歌剧《党的女儿》、舞剧《虎门魂》、歌舞剧《好兵李向群》,五弦柳琴协奏曲《盼———遥寄海天的思念》、钢琴组曲《梦境》,歌曲《正义的旋风》、《香港1997》等。曾获“文华”奖(作曲)两次,第三届全国音乐作品比赛奖,全军文艺汇演一等奖等。因工作业绩突出,曾先后荣立二等功、三等功共六次。
人物简介:
方天行,1952年6月生,上海市人。现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团长,大校军衔,广东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曲家。曾先后就读于武汉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
我搞音乐,是阴差阳错
记者:您出身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怎么会走上音乐道路呢?
方天行:我搞音乐,可以说是阴差阳错。我的父亲5岁丧父,13岁丧母,小时候条件很苦,父亲从小热爱音乐,但是没有条件去学,于是在他参加革命工作以后,就把这个未竟的理想寄托在了我们兄弟俩身上。我哥哥从小学小提琴,我从1957年上幼儿园开始就跟着一位上海音乐学院的老师学钢琴。在上世纪50年代人们收入普遍不高的情况下,我们兄弟俩每个月学琴的学费就是二十多元,这在任何家庭都是很大的一笔支出,从这也可以看出家庭对我们学琴的重视。
我从6岁开始学琴,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才不得不中断。那时候我们考音乐附小、附中的机会很多,但是父母并不想让我们专业搞音乐。他们只是想让我们受音乐的熏陶,增加一种修养。作为正统的知识分子,他们还是希望我们兄弟俩学文化,走考试的道路。但是文化大革命改变了我的一生,那时候家里受到了冲击,我们兄弟俩也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上学了,一技之长就是音乐,唯一的爱好也是音乐。家里的钢琴被造反派抄走了,父母又咬着牙花了400元给我买了个旧的手风琴,这样我就从钢琴转到了手风琴演奏,学钢琴的改学手风琴很简单,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和我哥哥参加那些工宣队、文艺小分队的演出。在那个错乱的年代里,全国处于无政府状态,很多青年人失去了方向,做了一些错误的事,但是我们有音乐作为心灵的支柱,每天的时间都花在弹琴上,也就没出去跟着搞一些事情,没有走到歪路上去。音乐使我们不可能走到别的路上去,这是我要感谢音乐的地方。
这样到了1969年上山下乡,当时我和我哥哥只有一个人能留在上海,我们兄弟俩一商量,我就出去了。有六个地方供我们选择,黑龙江、吉林、内蒙古……相比之下贵州算是离上海比较近的了,还有些从上海过去的工厂,感觉上也亲切些,那么那一年的3月17日,我就到了贵州独山县,我17岁,带着我的手风琴。
记者:似乎您在一年之后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方天行:到贵州的第二年,也就是1970年的8月份,我就离开了那里,我是那一批1500个知青里头一批离开的,是被部队特招入伍的。那是怎么回事呢?这里又要说到我哥哥,当时虽然我哥哥留在了上海,分在了环卫局扫马路。1970年文工团恢复招生,我哥哥就去了,他到武汉考试完了,就对文工团的领导说他还有个弟弟,手风琴拉得很好,是不是也让我去考一下试。文工团领导答应了,这样我就从贵州坐火车到武汉,一考就考中了。
我的人生转折就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它把我的人生规划完全打乱了,为了解除、脱离这种境遇,只有靠音乐来拯救我的命运。正是因为我小时候受过这样系统的音乐教育,因为我一直酷爱音乐、始终没有停止过练琴,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机会出现,而且机会来临的时候我就能够把握住。要是没有文化大革命,凭我们的学习条件,还有从父母的意愿来讲,我肯定是上大学去了。
音乐是我一生的重心
记者:那么您是因为手风琴而被部队特招的,后来怎么又回到钢琴演奏上去的呢?
方天行:那时有个机会,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当时武汉军区决定要搞钢琴协奏曲《黄河》,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也就是文革前学了那么七八年的钢琴,撑死了也就是个业余八级的水平,而且这么多年没有摸过钢琴,但是任务交给了我,就必须完成,还要完成得好。所以我记得我就在武汉军区我们歌舞团那个礼堂里,整整苦练了一个月。苦到什么程度?举个例子,弹钢琴能把我十个手指全弹肿了,每天靠松节油来擦。因为那么久没弹,猛得一下又接触这么大的一个东西。
终于把这个任务完成了,那么这里面有个笑话:第一乐章《黄河船夫曲》的第一乐句本来是应该重复四遍的,但是我第一次上台弹《黄河》协奏曲的时候,一紧张,只重复了三遍就往下弹了,整个乐队伴奏手忙脚乱地赶了10小节才跟上。这个也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团里知道我能弹钢琴了,于是我本来是演奏员,现在又在舞蹈队兼了三年的钢琴伴奏。每天早上一个半小时的伴奏,很枯燥,当时是苦一点,但是从现在的角度回忆起来,对我是很有益处的。现在一支舞蹈前前后后有什么东西、一个舞蹈演员怎么样,我一看就能看出来。在这个同时我就在管弦乐队里开始学打击乐,当时我是定音鼓。打击乐本身的技巧要求不是很高,但是对人的音乐综合能力要求非常高,音乐学院里打击乐的学生都是从钢琴学起的。
这样我又拉手风琴、又弹钢琴、又搞打击乐,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但是这段经历对我后来从事作曲,有非常深远的影响。
记者:那么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作曲的呢?
方天行: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是1971~1972年,从管弦乐配器开始慢慢地跨入了作曲,1973年开始系统的学习。这里不得不提带我进入作曲之门的两位老师:指挥家兼作曲家田耘、作曲家陆原,是当时总政歌舞团下放到武汉军区的。他们是我们军队第一代有专业学历的音乐家。那时候找不到书啊,老师就把他50年代在中央音乐学院用过的教材给我,那是本很旧很旧发黄的书,我现在还留着呢。就这样边学边上课坚持了8年。当时我也很喜欢这行,也和领导提出过想去学校专门学作曲,但是我兼的工作实在太多了,领导出于团的日常工作的考虑没有答应,于是我就在这样的业余状态下学了8年。当然这8年也有好处啊,整天就泡在管弦乐队里,实践的机会比在学校里多了不知道多少。
踏入80年代,我感觉自己理论上必须要有一个提高,必须回到学校里系统学习了,我考上了干部专修班,先后在武汉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学习。这时候又有两位老师给我的帮助很大:一位是武汉音乐学院的王义平,一位是上海音乐学院的陈钢。陈钢给我上第一堂课时,就说:“我不会教你学怎么写歌,会编首单旋律的歌不叫作曲,要跟我学,就要学全面的东西,写大的东西。”他抽出一本徐志摩的诗集,从里面挑出三首叫我写成歌,这就是我第一周的作业。这样第一个月里,我就边跟他学习边想这个作业,反复修改,一个月以后,这三首歌写成,他才正式表态,承认我是他的学生。
记者:听起来,陈钢老师认为写歌不叫作曲,然而在大众的接受角度上来说,一位作曲家是否知名是否成功,好像还是更多的依赖于他写出了什么脍炙人口的歌曲吧?
方天行:就像你所说的,中国有种现象很奇怪:一个作曲家有没有名气,居然是看他能不能写歌。写宏大乐曲、全面的作曲家反而没有知名度。有的人自己写不出二声部、不会配器、连五线谱都不认识,也成了作曲家,比真正有功底的人更有名。这可能与传媒导向也有关系,要使大众认识到,一个作曲家真正的实力,不在于写一首单旋律的歌。很多真正有分量的作曲家被湮没了,比如张千一,大众知道他,多半是从他写的《嫂子颂》、《青藏高原》,有谁认识到他真正的实力是他的《北方森林》?
记者:也就是说,您认为如果只是完成单旋律,还不能称为作曲?
方天行:这不是我认为的问题,是国际音乐界公认的,一个真正的作曲家应该不断地丰富自己,全方面发展,不能只凭着灵光一闪写出个单旋律的东西,就拿给别人帮着配器,然后说是自己的成果。现在音乐界就是有那么一种歪曲“配器”概念的情况。所谓配器,原来就是指“分配乐器”,按照作曲者提供的主旋律、和声、复调去把每个声部的音符分配到最适合表现它音色的乐器上去,作曲提供给配器的,至少应该是一份完整的钢琴谱。然而在中国,配器已经成为作曲不可分割的部分,作曲只提供一个单旋律的东西,本来该只是配器的人几乎是在二度创作,然而却不给他署第二作者名,甚至有的时候连配器名也不署,片面强调单旋律的重要、不尊重配器的劳动,我认为这是音乐界最不合理的问题。
你知道莫索尔斯基的管弦曲《图画展览会》是交给拉维尔配器的,他提交的就是一个完整的钢琴谱;陈钢老师教我的时候,让我给他《王昭君》中的一段配器,那也是给我完整的钢琴谱和小提琴谱。这才是真正的“配器”的概念。
在音乐与音乐之外
记者:很多人说,您事业真正的起步是在广州?
方天行:是这样的。我是怎么到广州来的呢?学习还没结束,全军整编啊,武汉军区和广州军区合并了,这样我就作为专业的作曲调来了广州。应该说从学校出来以后真正搞专业创作,还是在广州。作品的成功、奖项的获得、社会的承认都是在这里开始的。1993年开始参与团的管理,业务上一直没有中断,像文华奖,是全国作曲类最高奖,我获得了两次。
记者:战士歌舞团不但出了很多成果,也培养出了一大批名人演员,那么作为一个部队所属的全国著名文艺团体的领导,您是怎样来进行日常管理的?
方天行:作为管理者,我想大概看问题主要从这样两个方面去考虑。一方面,从组织系统上讲,应该在演员完成部队交付的创作、演出任务之外,大力支持演员和创作员出去参加社会上的艺术实践,并且积极为他们创造条件。比如我们的舞美李春人,他搭建柯受良飞黄河的舞台、跑道,团里就很支持。再比如近年来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我们的声乐力量不是全国第一流的,但是我们的舞蹈绝对是全国一流的,到现在还有三四个演员2002年被借出在外省担纲舞剧一号主角。还有“幸福女孩”董洁,也还在外面嘛。
另一方面,从个人角度来说,作为文艺团体的管理者,心态要大度,不能眼红手下出去挣钱,相反,有出去的机会,我会毫无保留地推荐、支持他们,尤其是对那些崭露头角的新人,这样的帮助是很必要的。相反,团里的大任务,我就带头来承担,1996年底到1999年,三年里我团搞了两个大剧《虎门魂》、《好兵李向群》,就是我带头主创。我始终认为,作领导者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做曲才是我生命的底色,不能浪费。
记者:说到《虎门魂》、《好兵李向群》,这都是艺术上成功、得到专家好评、也获得大奖的主旋律作品,但是好像在商业上遇到了失败?
方天行:花了大价钱创作排演,也取得艺术大奖的大作品,进行市场运作、商业演出而获得成功的,就我所知还无一先例。像中央芭蕾舞团来广州,跳《天鹅湖》、《红色娘子军》这样的精品剧目,拼命宣传才五六万一场,而芭蕾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20万一场,几个演出商在抢,它一个奖没拿过,可商业上极其成功。再说辽宁歌剧院的《苍原》,也是拿文华大奖的精品剧目,到广州演出,两万一场。他们两百多人的演出队伍啊!为了排这个剧,他们院里倾家荡产,把车都卖了,奖是得了,商业上失败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精品叫好不叫座?一个作品,领导喜欢、专家称赞、人民叫好,为什么商业上会不成功?我想还是体制的问题。7月份我到上海看音乐剧《悲惨世界》,我很悲哀。我看完直摇头。人家这才叫艺术,严谨得无懈可击,艺术上完美无缺。从首演到现在已经连演了22年,这次来中国在上海连演20场,场场爆满。它写的是法国大革命,写人性,这也是主旋律啊?为什么会那么成功?我想很多问题还是值得我们思考。我想管理与体制,是相当重要的原因。
记者:您在管理上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那么冒昧地问一下,您的管理是否也有失败的案例呢?
方天行:有,就是在我儿子身上。以前做创作员的时候我还比较顾家,这十来年,顾家就顾得很少,儿子全是太太在教育。我儿子小学一年级从上海转过来到广州,到他高三毕业,12年里我没有参加过一次家长会。我忙是一方面,另方面是儿子调皮,老师要批评家长,我面子上下不去。
我也想儿子受音乐熏陶,从他4岁起我就棍棒教育着他跟我学钢琴,结果到了他中学我就彻底放弃了。我亲自教他,我教过那么多孩子学琴,就是教不了自己的儿子,我逼他逼到他反感钢琴。本来也没想要他继承我的衣钵事业,只是想给他作为一个兴趣去培养,但还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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