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延安窑洞走出来的舞蹈家——记著名舞蹈家汪曙云

旋转

大抵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我刚刚从中央戏剧学院舞研班毕业不久，听说舞蹈团要招新同志了,出于好奇挤在排练教室外看去，一个小女孩正端坐在钢琴前流利着弹奏着仿佛是贺绿汀的《牧童短笛》，那时，会弹钢琴，被视为出身上等人家的孩子。
不久，她作为实习演员融到我们剧院一期学员班的的女孩群里，一群从江南招来的女孩子，免不了唧唧喳喳象群小麻雀一样，汪曙云在这集体中逐渐显出了不同的素质来，完全没有舞蹈女演员的娇慵，她沉稳、知识面较全，爱学习，透着一种高贵气，这是我半个个世纪前初见曙云的印象。
烈士子女上延安
汪曙云的童年颇有传奇色彩，但她不爱张扬，许多熟的朋友也都不太了解。
她的生身父亲是被总理誉为“同聂耳同为文化战线上两员猛将”之一的人民音乐家张曙。张曙先生一腔热血，一身侠气，不惧白色恐怖，敢和国民党反动派叫板！他入狱是个革命青年，饱受铁窗之苦的他出狱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参加共产党；一位美丽的进步女青年在探监时认识英俊睿智的张曙，从探监相知到出狱相爱，还特意选择了反动军警戒备森严的十月革命节那天结婚，害得戴着“红帽子”的“田老大”（田汉）不敢参加婚礼！这出“红色浪漫”喜剧的女主角就是曙云的妈妈周静。张曙奉总理之命和冼星海领导着当时的抗战音乐，是一位卓越的社会活动家，是轰动全国的上万人参加的武汉救亡歌咏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1938年在日本侵略者狂轰滥炸桂林时，不幸和大女儿一起壮烈牺牲。年仅30岁。郭沫若撰写多篇挽联以寄哀思，挚友田汉悲痛欲绝。1940 年郭沫若、田汉、老舍等50多位文化界名人为他举行了追思会，总理在会上讲了两个小时的话，充分肯定了张曙先生的功绩，鼓励大家坚持抗战以夺取最后胜利。
母亲带着幼小的曙云，在总理的亲自关怀下靠总理的专车掩护逃到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后又冒充新四军烈士家属瞒过特务的层层拦截盘查，千里跋涉到达了革命圣地延安。幸运的是，叶剑英元帅看到她妈妈照顾两个女儿（姐姐曙云、妹妹曙生）的难处，热情地把曙云接到自己的窑洞里，叶帅的窑洞里竟成了孕育新中国舞蹈家的摇篮。以后还被送往被称为“共和国高干摇篮”的“延安干部子弟学校”学习。曙云的童年是红色童年。
全“5”分毕业  赶上“头三脚”
1954年，正逢北京舞蹈学校初建由剧院增派一批教员和学员，剧院输送了一批年轻地演员插班，毕业时这些孩子都成了年级的高材生，汪曙云也是其中之一，但她从不提此事，多少年后我从她偶而的闲谈中得知她的成绩竟全是5分！
舞蹈风格，是用肢体体现的，一场演出演员要从非洲跳到寒带，“全5分”，就意味着各舞种酸甜咸辣，集于一身，不能串味，作为班长的汪曙云刚入班时，论条件都不算班里突出的，但凭着她的韧性和苦练，在这个早期的明星班里竟然拔了尖，难怪校长戴爱莲亲手为她颁发毕业证时，用不熟练的中国话，蹦出一句话：“汪曙云，全5分！”。
她毕业后当了教员，小小年纪紧绷着脸，满教室的演员学生论岁数论资历没有比她小的，看着这个故意装着严肃的小妹妹，大家是不敢笑的，教员的经历帮助她准确地把握舞蹈的风格，成就她以后的事业。
从此，汪曙云一路阳光；1956年她被选中为中型舞剧《碧莲池畔》一剧中演女主角--织女，这出戏被称之为中国舞剧创业史中的“头三脚”。以后，又以孔雀舞的领舞登上了巴黎伦敦的舞台；作为青年舞蹈家的身份和中国妇女代表的身份分别参加了中国艺术家小组、妇女代表团被派往日本、埃及、几内亚等国家考察学习访问，她的艺术高峰是1963年参加中朝舞蹈家合作演出朝鲜大型舞剧《红旗》，在其中扮演女主角，汪曙云的气质清纯，很适应女主角农村姑娘福顺，她的风格准确、动作规范把极难拿捏朝鲜舞蹈的节奏变化和内在神韵体现得十分出色，演出获得了很大成功，国家主席少奇同志和总理都亲临观看，朝鲜舞蹈家十分叹服，一时传为佳话。六十年代入了党。1964年曙云被选为第九届团中央候补委员。
一连串的光环扑面而来，不久她被选为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国际舞蹈理事会中国委员会执行委员。丑小鸭真的变成白天鹅了。
运交华盖  困境坚守
如果把她的一生分为三段体，剧院的十七年是她生命的亮点。
她是在延安长大的，不象城里的孩子那么懂得人情事故，对待同志象在延安干部子弟校同学一样的真挚，不会“弯弯绕”，在集体里养成了好人缘。在担任院领导中，她几乎成了另类，她从不向领导提出个人的要求，不懂得谋权谋私，十几年的院级干部，作为党委书记、她和丈夫（也是局级干部）两个孩子（双胞胎）、年高的婆婆同挤在一间两居室里，从没有以级别要求扩大住房面积的事，不象有的领导上任三把火：要房，要车，要名利。曙云的生活是干干净净的。
1974年曙云遭车祸，1985年她动了大手术。命交华盖劫劫相连。
笑对困境  坚守岗位
1991年曙云自中央党校学习归来，剧院的领导体制改为党委领导下的院长负责制，她作为副院长兼党委书记主持剧院工作，中直院团面临改革前夕，上级象是看守内阁拿不出办法，剧院陷入惨境，几百人住房困难；毕业生无房住；艺术生产无经费，排好了剧目没有剧场演出；场租交不起，舞蹈演员营养费都发不下来，在市场大潮的冲击下“走穴”成了公开的秘密，人心涣散，面对收拾不起来的烂滩子，想作官的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曙云不行，她是老实人，她有着延安的血脉。
那时党委会里笼罩着焦燥与无奈，象是老牛掉到井里有劲使不出来，汪曙云作为带头人隐忍着，努力解决剧院的问题。剧院陷入空前的艰难，稍微聪明的人早就跳了槽，在极端困难的情势下汪曙云作成了三件事：
一、剧院创演了有汉唐风格的大型舞剧《铜雀伎》，这是可以在中国舞剧史上书上一笔的大事，以继承明情戏曲舞蹈起家的“中国院”竟然慧眼识珠，将《铜雀伎》接进家门，北京学院、风靡全国的《踏歌》的编导孙颖教授在自己的成功之路上记住了剧院主管舞剧的领导汪曙云的名字，因为这个女同行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为他搭建了起飞的跳板。
二、流亡海外的中国音乐大师马思聪生前一个愿望：依据《聊斋》故事把他创作的舞剧《晚霞》搬上他日夜思念的祖国舞台，在剧院面临财力、人力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汪曙云毅然力挺《晚霞》上演，完成了这位作曲家的爱国夙愿
三、汪曙云临退休前还惹了事，就是把著名编导舒巧请来，排演了舞剧《青春祭》，舒巧 是个红小鬼“小老革命”，工作在上海，自小对革命诗人殷夫就有深厚的感情，但她在风格却犯了忌，“中国院”是民族舞剧的大本营啊！于是在剧院掀起轩然大波，后院起火不说，上级还来干预，曙云清醒地认为：舞剧的风格手法可以因内容而变，否则，自己一成不变的风格只能限制了自己！。看来这庄公案未了，曙云为自己留下了一个尾巴。
人的一生，童年的印记是深深的，延安窑洞影响她一生的路，她执政时期所作所为正是延安时期给她留下的烙印。纵观她的艺术道路有两部作品能够反映她的艺术追求，一是弘扬传统的《铜雀伎》，二是风格创新的《青春祭》。
退休后，曙云俨然一位能干的主妇，早晨逛早市跟菜农砍价，剧院掌门人竟指挥起锅碗瓢盆交响曲。隔三差五就应召拖着已经很不灵便的腿，奔赴中国舞蹈界的最高赛场，那一阵子，她这个超级病号几乎成了评委专业户，和一批原来中央直属院团的的领导们、一些资深的评论家组成了国家级的评委黄金搭档，她以旺盛的精力、深透的见解和不论亲疏的公正态度赢得了主办方和演员们的敬重。只是我发现她最后的奉献，已经透支了她赢弱的身体。
曙云是个孝女，尽管她父亲牺牲时她两岁多，但一次次地和家人走上桂林美丽的七星岩去为父亲扫墓，到安徽歙县父亲的诞生地了解父亲的童年，筹资为张曙同志开周年纪念会。
很多老同志牵挂曙云的病，五年，十年，十五年，整整盼了二十年…….，听说已经闯过了危险期。都松了一口气。最近，她打电话告诉我：“我的情况不大好，经大夫查，病已经转移了！你知道吗？打一针，听说效果不错,不过,要自费，哈哈，顶上我一年的工资啊！”我熟悉电话那一端，她那沉静自若和无可奈何苦笑的表情。我只有沉默，心中泛起了一丝酸楚。
好人应当有好运的。我相信天底下的好人、上天的老爷子都会祝福她这个喝着延河水长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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